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日期   2019-9-29   来源   北京青年报

  

作者:独孤岛主

  从逐渐淡出创作到淡出公众视线,甚至抱病或离世,中国电影“第四代”导演/电影创作人群落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似乎开始加速凋零。尽管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身体仍然相当健康并坚持创作,但无可回避的事实是,这一代“乱世佳人”,裹挟于飞快的时间之轮里,正逐渐成为无奈的叹息本身。他们不曾如前辈那样被深印在遥不可及的影史神话中,亦未如后来的“第五代”导演那样辉煌地征服全球,成为“中国电影新浪潮”的代名词。他们主体发力的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那些代表作充满拨乱反正后的脉脉温情与谦和守正的低调风骨,呈现出被遮蔽的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集体精神图谱。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从对电影形式与风格的实验与突破上,“第四代”导演未必逊色于后辈,只是历史本身开的玩笑,令属于他们的理想年代迅疾飞逝。吴贻弓导演的去世,似乎唤起了当代年轻人重新审视那些也许从未看过的新时期经典,重拾隐埋于光阴深处的记忆。但这些远远不够,吴贻弓数十年的电影生涯,映射出一部鲜活的共和国历史,是具体而微的个体人生同时势流转的高度一统。

  生于1938年的吴贻弓童年在重庆度过,亲历山河离乱,相信早在此时,便于内在人格中深种下对人间万事的悲悯与善意。抗战结束后居于上海,18岁考上北京电影学院首届导演系,是新中国培养的新一代影人中当之无愧的老大哥。对世界电影视野的追求和毫不停歇地对知识的渴求,最终塑就了吴贻弓的厚积薄发,创作出一系列时代标杆式的电影作品。

  尽管早在学生时代吴贻弓就已执导过《大木匠》,在上世纪60年代(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时期也曾担任许多前辈的副导演,参与《李双双》等名作的拍摄,但他在导演的主体性人格意义上真正“出道”的作品是1979年的《我们的小花猫》。影片在讲述渡尽劫波的老教授同他的邻居与小花猫之间近乎童话般的情感发展过程,一反其时中国电影夸饰热血的整体风格。通过舒缓的散文式节奏与几乎反高潮的叙事,抒发乱世人情的味道。

  其后与老前辈吴永刚导演合作、获得首届中国电影金鸡奖五项大奖的《巴山夜雨》,同样具有这样的平和意味:由重庆开往武汉的江轮上,各色人等怀揣十年浩劫的创痛,以暗流汹涌的静默之爱观照着众生相所体现的中国人集体伤痕。

  可以说,吴贻弓是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纷纷在电影界崭露头角的“中青年”一代导演的代表,在顽强地坚持自己的电影理想的同时,仍未抛却他们在青年时代对理想主义与人文精神的追求。在获得独立执导电影的机会后,便不遗余力地将这种理想主义浸入到电影文本中,烛照世人。

  在上世纪80年代中国电影仍然处于计划经济的大背景下,将超乎个人才华展示与经济利益考量的人文关怀倾注于电影中,是“第四代”导演近乎整齐划一的一致动作。1983年,获得马尼拉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的《城南旧事》无疑是吴贻弓导演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对世人来说最家喻户晓的吴氏电影。

  无论是林海音意味悠长的原著,演员沈洁、张丰毅、张闽等纯真出尘的演出,抑或影片本身堪称完美的淡淡忧愁散文情绪,皆成为今日人们认识吴贻弓电影风格最直接的关键词。小英子(沈洁)在今天看来仍然春风化雨的明亮眼神,在上海搭建的几可乱真的民国时代老北京景观,以及传唱至今的“长亭外,古道边”,都令“吴贻弓风格”深印数代中国人脑海中。

  《城南旧事》彻底抛弃了推进叙事的矛盾冲突,以小女孩视角观察冷暖人间,颇有王度庐笔下老北京的全景白描意味。但影片同时是哀而不伤的,于平静里存怀古悲凉。这部作品几乎可以看作是整个“第四代”导演艺术水准的巅峰,不仅仅因为原作文本或电影文本与当时时代症候的互动关系,更因影片透露出的这一份凝练淳朴、淡然幽情,几乎就是那一代创作者经历意气风发、浩劫蒙难、艺术重生一系列经验的心态缩影。

  在《城南旧事》后,吴贻弓的电影代表作还包括《姐姐》(1984)、《少爷的磨难》(与张建亚合作,1986)、《阙里人家》(1992)等,虽皆未达到《城南旧事》的水准,但无论从类型更新、演员运用及对影像实验的践行,都有各自鲜明的特色。吾生也晚,没有机会看到《姐姐》,但据曾深度参与此片的北京电影学院倪震教授回忆,这部片子是吴贻弓在当时的条件下挑战电影形式的一部锐意之作,几乎可以称作中国版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而现实主义题材如《阙里人家》,则又尽心尽力地发挥了电影剧本自身的能量,在短小篇幅内将孔子后裔之家的人物群像描绘到淋漓尽致,亦见厚积薄发的功力。

  尽管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他本人进入行政领域、“第五代”导演崛起、中国电影向市场化转型等等,吴贻弓作品的产量与质量都未能达到更理想的境地,但具备多重身份的吴贻弓,仍然身体力行地推进电影艺术发展。上世纪90年代初,在上海电影局局长任上推动创办了上海国际电影节,筚路蓝缕,将这个中国首个国际电影节(同时也是首个国际A类电影节)扶持成长为今日具备相当国际影响力的电影盛事甚至上海文化标杆。由上世纪90年代起的20多年,他在行政工作之外,仍然积极执导、编写电影、电视剧作品,甚至在新千年后开始导演话剧,而数十年来,他的儒雅低调,亦成为业内口碑。

  在2012年获颁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中国电影终身成就奖时的感言中,吴贻弓高呼“电影万岁”,兴许正是这一代人保留的初心写照。所有这些,在“一壶浊酒尽余欢”的今日,都成为后世人重新审视那个值得尊敬的理想年代的契机,但这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契机,这些过往应该更系统、直观地留在当代青年的心里,它们是一个个个体的人生缩影,何尝又不是今日迷影之人的真实来路与精神源流之一?毕竟在记忆与真相极其容易被信息乱流冲溃的喧嚣时代,记取本身便是一件磨炼自身的壮举。(独孤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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